可她却没想过,父皇流水一样的补品送到瑶宫,腹中胎儿自然康健。
比起事实,母后更希望我是她与崔将军的孩子吧。
「儿时母后哄我入睡,常常给我讲将军战场保国的故事,母后很爱崔将军,所以在心里认定了我是她所爱之人的子嗣,也连带着爱我。」我垂了眼,心中不免有些悲痛。
「公主,您别怨小姐……」
我摇摇头,淡淡道:「我只是替母后难过,难过我不是崔将军的孩子。」
「奴婢说这些,只是不想让公主与太子步错了路,公主与小姐皆苦,是老天无眼……」
不是的,我对自己说。
是父皇和崔子山不顾一己之私,才会让我与母后同血同命,与上天有什么干系,错的是人,是他们。
我被送回宫后依旧不愿进食,崔子山便让太医院熬了补药和参汤,亲自一碗碗的逼着我喝。
我偏过头,被药味熏苦了眉,药汁从唇边洒出去,把蓝色的衣裙染得更深。
崔子山擦拭着我的嘴角,手掌握着我的肩头,眼睛里既是生气又是心疼:「这一碗接一碗的汤药下去,公主再不愿喝也喝了些……公主何必如此作践身体,这些膳食你多少进一口啊……」
「崔子山,从来都不是我愿意作践自己,是你逼我的。」我恶狠狠地盯着他,勾起了一边的嘴角,「你既然执意要囚着我,崔子山,我便要你亲眼看着,我是如何死在你手里的。」
「公主……」崔子山眼里布着血丝,一声一声的唤我。
「公主便这么不愿意待在臣的身边么?」他看着我,眼睛睁着依旧锐利,却微敛眼睑,有些绝望的妥协。
「崔子山,我早说过,我恨你之心,永不悔改。」
「臣亦是如此,从始至终……臣都会永远忠于公主……」他低头吻了吻我的手,转身从门口的侍卫身上抽出一柄剑。
「公主。」他单膝跪在我的身前,把我攥紧的手心轻轻扳开,把剑放入我手中,仰着脸看我,「臣从来都不是想叫公主痛苦,可即便公主恨极了臣,臣亦不后悔臣之所为。」
「公主。」他笑了起来,眼底微润,「臣把剑交在公主手里。」
「公主,你不是一直想要臣的命吗。」
「臣给你。」
我握住了剑柄,没有半分犹豫地将剑送进他的体内,直指心口。
我亦亲眼看着崔子山的胸口很快红了一大片,想来,他上次的伤也还没来得及愈合。
他突然伸手过来紧紧抱住我,任由利剑刺穿他的身体。
「臣对公主之心,亦是,永不悔改。」
他侧头吻过我的脸颊,我抬手用力擦拭时才发觉自己不知为何早已落泪。
崔子山温热的血液流出,沾满了我的双手,蓝色的裙裾被染成了紫色,妖异的美丽。
我听到他说:「公主,若臣今日未死,生生世世,臣都是不会再放过公主的。」
最后他的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,只有双手依旧紧紧的抱着我。
我用尽全力推开了他,看着他倒在血泊里,我抬起手抹了脸上的眼泪。
我终究没能亲眼看着崔子山咽气。
太后赶来时,抬手便甩了我一耳光,我跌坐在地上,笑得出声。
最后,我被关押在了当初关押着前朝皇室的牢狱,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,沾满了血污。
我静静地背靠着墙坐着,我在等,等太后派人来杀我。
她说若是崔子山有任何差池,皆要我陪葬。
「公主。」
我抬眼,看见了青昔。
「陛下曾给奴婢一枚令牌,说若是将来他不能再亲自保护公主,便让奴婢调遣军队定要护公主无虞……」她这般说时,已颤了声线。
最后她护送着我出了皇宫,我向前走时,听见青昔在我的身后哭着喊:「公主!西京十里樱林有一宅,那里放着他这些年日日一封给你写的信!公主!你去看啊!」
我没有转身,亦不回头,跌跌撞撞地往前面走去。
郁仪骑在马上,朝着我伸出了手。
 
•尾
来年四月,烟雨行舟,我游至江南,看柳絮杨花。
「公主。」
我转过头,看着郁仪。
「陛下已派人送了许多信来,他说公主生辰快到了,问公主要不要回去。」
皇宫有过我的快乐,也囚着我的痛苦。
我摇了摇头,说:「不了,你告诉皇兄,让他不要再为我忧心了。」
郁仪点头:「长姐也让我转告你,她很好。」
我点过头,看着烟波浩渺,想起了我曾与郁仪一起去过西京的宅子,那里种满了我爱的樱花。亦看到了十几个书架上整整齐齐放置着的书信,每一封的前面,都用着凌厉的字迹书写着:公主可安好。
当时郁仪问我,要看看吗?
「都烧了吧。」我说。
都烧了,什么都过去了。
我缓缓吐出一口气,看着湖边行人。
看向另一边时,却见一袭玄色衣衫,步履矫捷,转眼便不见了身影。
我的心突然便颤抖了一下,我告诉自己,不可能是他。
是我亲手杀了他,亦亲眼看着他倒在血泊里。
我攥紧了衣袖,手心出了一层的汗,连呼吸都跟着略微急促起来。
「公主,怎么了?」郁仪察觉到我有些不对劲,看了一眼四周后问我。
「没事,我们走吧,天阴了。」
我回过头,岸边行人匆匆,却再也不见一片玄衣。
或许……是我看错了。
我转身与郁仪离开,心里没来由的有些慌乱。
总觉得有一道目光窥视着我。
绝不可能是他。
崔子山明明已经死了。
 
番外•崔子山
「山儿,待会儿到了皇宫记得行礼,莫要妄言……」崔二夫人替崔子山理了理衣裳,一遍又一遍地嘱咐他。
崔子山无奈地点头:「娘,我已经九岁了,您说了这么多遍,我都记下了。」
「是是是,娘不该啰嗦,娘看你跟着你叔父待久了,小小年纪便老气横秋的模样。」
崔子山没说话了,先生曾夸他的年少稳重,到了娘亲这里倒成了老气横秋。
到了宫宴门口,还需检查一番才能进殿。
崔子山站在那里,抬头间不经意便看到了两个衣着华丽的小人。
「这珠子是父皇给我的,三皇兄若是想要,也可如太子哥哥那般写出文章让父皇赏识。」小姑娘瞧着小小糯糯的一只,说话却言近旨远。
三皇子伸了手想要抢,却没得到,气红了脸:「我母妃说了,你不过是个没娘的臭丫头,只要我看上了你就得给我!」
小姑娘明明红了眼睛,却倔强地没哭出来,瞪着三皇子:「不过是颗珠子,三皇兄若再不用些功,以后永远都会觉得旁人的东西宝贵。」
崔子山只看见她高高举起了手,把珠子扔了出去,然后转头便走了。
守卫检查完便放行,崔子山跟着崔二夫人进殿,听到她小声的说:「方才的便是扶聆公主,你切莫与她走近了,否则陛下怪罪,我们担不起。」
崔子山没说话,只觉得小姑娘有些可怜,又觉得她有些意思,这感觉很奇怪,他觉得新奇,像是看见了什么难得的东西。
宫宴上他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扶聆进殿,看见她被陛下抱在怀里坐在陛下的腿上,听说她是最受陛下宠爱的公主。
可她分明不是高兴的模样。
再后来,崔子山又进了两次宫,第二次却没有看到她。
娘亲说她被三公主捉弄,身上起了疹子。
她的兄弟姐妹似乎都不太喜欢她,她虽受陛下宠爱,可她没了娘亲,难免被人欺负。
崔子山突然就想保护她,或许是因为她是婶婶的女儿,叔父又待他极好,又或许是因为那天看见了她倔强的不让眼泪掉下来,他有些钦佩。
最后一次见面,是他十岁那年即将跟随父亲远赴西疆,陛下为他们设的践行宴。
她站起来,并不比桌子高多少,他听见她脆生生的说道:「我年龄尚小,便以茶代酒,西疆苦寒,愿你们都能无恙归还。」
旁人都道为国战死是无上的荣耀,保家卫国是他们生来便有的责任,只有她记得西疆苦寒,只愿他们能安然回来。
她眼里的敬佩与关切,都无比真诚。
崔子山突然便觉得,他大概是喜欢她了。
在西疆的那几年,他从青昔的来信里在脑海中一笔一划的勾勒她的样子,她笑的样子,生气的样子……
他渐渐知道,她喜欢吃甜,不爱吃苦,她喜欢樱桃,最讨厌梨子……
他每日都会给她写一封信,即便受了再重的伤,信纸上落了血,他便重写,一日一封,哪怕知道她不会看见,也从未落下过。
再后来,他从那一封封信里面,似乎看到了她巧笑嫣兮的模样。
他越来越喜欢她,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好东西都送到她眼跟前,他想让她永远尊贵快乐。
再后来,青昔从俞贵妃那儿得知,她很可能是叔父的孩子,这不重要,他是旁支过继来的,与她并无血缘关系,即便是有,他也依旧喜欢她。
崔子山十三岁那年,在林子里发现了一窝兔子,眼睛红红的,让他一眼便想起了她来,他便想等兔子再大一些,就抱回去养,就像他陪着她一样。
可兔子没了,崔子山的父亲告诉他,像他们这样随时就可能没命的人,若是有了喜欢的想要的,便一早就要得到,什么都是会变的,自己不努力,就只能让给别人。
再后来,父亲死了,他想到了父亲说过的话,他不想再等了。
也是这个时候,青昔来信,说太子可能也喜欢她。
崔子山便是在那一天,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。
他开始笼络朝臣,稳固民心,在军中的地位也越来越稳。
她及笄的那一年,崔子山回去了,他站在皇宫的围墙之外,静默着站了一宿便又回了西疆。
他告诉自己,还不是时候,还不能保她万全无忧。
很多人都说他变了,变得狠戾了。
他不在意,他在战场上刀口拭血这么多年,早就不是原来的性子了。
起兵造反的那一日,他想,他要永远让她陪在他身边。
不管她愿不愿意。
没有人能比他更爱她,哪怕为了她死。
 
番外•太子篇
我有很多个皇妹,扶聆是里面最特别的一个,因为她的生母。
我十一那年,聆儿没了生母。我记得那天她着了一身丧衣,笔直地跪在堂前,虽红了眼眶,却没有掉过一滴眼泪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是为她母亲高兴的,终于摆脱了父皇为她母亲设下的牢笼。可她还是难过,她没了生母,偌大的皇宫,再没有人能如她母亲那般爱她。
我对弟弟妹妹们一向一视同仁,可每次见到她孑然一人,便总是想护着她一些。
都是年幼之时,瞧见父皇只单单宠爱她一人,加之生母所言,我那些皇弟皇妹都不喜欢扶聆,甚至会偷偷欺负她。
可我发现,扶聆每次都会找机会欺负回去,在皇宫长大,她总是要学会保护自己的。
我曾问过她,恨不恨他们,她只是很淡的笑:「不过幼时不懂事,大了一些便也不再如此了,何况该还的我都还回去了。皇兄,我真正恨之人,是造成的伤害无可逆转,再如何弥补,都消减不了半分痛苦。」
所以在她知道三皇弟对父皇下毒,甚至她从中推动之时,她从未有心瞒我,甚至刻意让我知晓,给我阻拦她的机会。
我什么都没说,亦什么都没做。
父皇晚年病重,识人不清,竟常常把聆儿当做了她的生母,我曾见过父皇看她的眼神,叫人心惊。
她不过是为了自保,我对自己这样说,若是将来东窗事发,便都是我知而不报之过,她从未参与,亦从不知晓。
她及笄那年,我送了她一壶酒,名叫琼华玉露。
那晚月色朦胧,她在樱花树下醉红了脸,眉眼柔得不真切,她难得的失了态,泣不成声的同我说,她想她母后了。
我抬手于她发顶轻轻落下,没关系,皇兄会护着你。
可我到底没能护住她,让她一身傲骨皆被折碎,我想放在心尖护一辈子的小姑娘,再也不会笑了。
我出狱后只想一心救她出来,母妃问我,是想救她,还是想复国。
我跪在母妃面前,说:「若是我连她都护不住,谈何复国,何以守护黎民百姓。」
母妃第一次满眼失望的看着我:「你当真要为了她做到这般地步?天下女子多得是,你为何偏偏喜欢她!」
是啊,我为何偏偏喜欢她?
可我就是喜欢她,义无反顾。
我知自己卑劣,喜欢自己的皇妹。可从母妃那里得知她不是父皇骨肉之时,我心底都暗自的欢喜。
可我不会用自己的喜欢束缚住她,世俗的流言蜚语,我不愿让她受伤,我只想好好护着她,为她寻一个真心爱她懂她的郎君。
我连她的公主府都建好了,就在京西,若是以后驸马待她不好,我便能护着她。当初为了寻一方良土,父皇派我出任时我便四处留意,溪州太寒,东虞太苦,高圳太远……

作者 stan233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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