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回宫后的第二日,皇宫里便再无方兰时此人。
后来听闻雁山疑有人患时疫之症,时疫凶险异常,朝中无人敢领任查看,崔子山便指派了郁仪前去。
时至九月,郁仪归朝,上报岭东病症并非时疫。同月,崔子山封了丞相之女沈絮舒为后。
沈絮舒封后的第二日,便来了瑶宫。
「公主……可还安好?」她挥退宫人,放下了茶杯,问我时眼中皆是诚恳真切。
我只反问于她:「皇命虽难为,可你父亲乃是丞相,你不是非嫁不可,崔子山亦绝非良配,你何苦来这皇宫囚狱。」
她闻言顿了顿,神色黯然,低头抚着茶杯轻声道:「我知公主恨他至极。可他从前并非是这样的……更何况我于他……」她苦笑着,「罢了,不过是些过眼云烟,他早已忘了,不提也罢。」
她暗暗举目环视四周,取了桌上携来的锦盒打开,拿出了里面的一枚血色玉钗,笑着道:「出嫁时,郁仪赠我的嫁妆里有此钗,玉色通透艳丽,极是难得,我见了便觉最适合你不过,因而带来赠予你。」她起了身,「我替你戴上。」
她走过来将玉钗簪入我发间,俯首时在我耳侧低声道:「郁仪让我转告你,羽军已合,万事俱备。」
「此钗果然唯有你戴,方不算辱没了它。」她直起身笑着道,抬眼看了看天色。
云暮向晚,宛若晨曦。
「你既早知此途如深渊……」我唤了她的闺名,如梗在咽,「絮絮……」
「我宫里还有诸多琐事要烦呢,先回去了。」她浅浅的笑,双目温柔却决绝,「我知道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,可是扶聆,我甘之如饴。」
我不懂她的飞蛾扑火,就如她不懂我恨崔子山之心。
可我们都知道,自己既一心向南,便永不回头。
「公主,臣只是予她皇后虚位,后宫之中,无人敢越过公主。」某日晨间崔子山上朝之前犹这般说了一句。
走时尚如沐春风,再来时却是怒容满面。
「臣见公主食石榴颇多,忧心有何不妥,便差来御医前问。」他将我堵至墙边,手掌指节泛白,「公主猜猜,御医说了什么,嗯?」
他终究还是知道了。
我抿着唇,手却止不住地微微轻颤。
「石榴籽避孕,公主博识,竟还知晓这些。」他厉声怒道,笑得讥讽,「公主便这般不愿有臣的孩子?」
「崔子山,你既强迫于我,还有何脸面让我愿为你生儿育女?」我沉着脸看他,「我只恨不得杀你,怀你血脉只会让我更加恶心,崔子山,你就该杀了我!何必来此多问!」
「无妨。」他咬着牙,切齿道,「臣自会让公主有孕。」
他强行抱了我欲去榻上,刚把我放下时便听到有侍卫急报:「陛下!异军突袭,劫走了前朝太子数人!」
我闻言只觉面上温热,伸手一摸才知是自己的眼泪。
崔子山闻言看了看我,神色低沉意味不明,冷着声将看守瑶宫的侍卫加了几倍,随后理了理我微乱的长发:「公主安心在宫里呆着,臣去去就回。」
可前朝太子出逃,朝廷惊乱争论,岂是他一时就能压制的。
已经过去几个时辰了,太子哥哥应已安全。
我终于如释重托,抬眼看了看桌案,提笔绘了一副画。
「色难相配,去内务府寻些铬黄朱砂,我亲自调配。」看着宫女欲退下,我又道,「不过是些入画用的颜料,便不必再报给崔子山了吧。」
我皱着眉:「速去速回,我急着用。」
宫女这才称是,退了出去。
果然不待多时,便携了铬黄而来,向我请罪道:「前日书房取了朱砂注书,内务府尚在采购,因而只余了铬黄,娘娘恕罪。」
我佯作愠色,斥了她们退在远处。
随即取了半盏铬黄,加了些水进去。
我将其饮下之时,却想起了母后,她为了我在这皇宫生生撑了多年,实在不易。
铬黄真苦,我在想。
待宫女察觉我不对时,我已撑不住跌了下去,腹部灼热,喉头疼痛之时似不能呼吸。
我缓缓闭上了眼睛,模糊中似是听闻有人唤我「公主」。
我扶聆生来尊贵,怎愿受此大辱,何况如今太子哥哥也已全身而退,我不愿再撑下去了。
铬黄有毒,且我食之量大,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亦不曾料到还能活着出了皇宫。
我将醒之时,只觉额上温热,亦听到太子哥哥松了口气说道:「高热已退,若如李郎中所言,应是无碍了。」
太子哥哥不是逃出去了吗?怎会在此。
我睁开了眼,目之所及,已然不知身在何处。
崔子山派了重兵把守着瑶宫,太子哥哥又是如何救出我的?
「皇兄……」我欲问他,出口时却被嗓子疼得流了泪,声音沙哑嘲哳,几不可闻。
「你咽喉受损,尚需辅药调养几日。」太子哥哥轻轻拭了我眼尾的泪水,锁了眉头,目光温柔怜惜:「别怕,今后自有皇兄护着你。」
他看着我,轻声说道:「聆儿,皇兄希望你能好好的。」
我垂下眼,不作何想。
伺候我的侍女皆是太子哥哥所信之人,侍女端了药膳来,笑着对我说:「太子说公主怕苦,让厨房把药和膳食相配制,公主再不愿食下可就说不过去了。」
我抿了抿唇,尝试着吃了一口,果然再无苦味。
「李郎中医术精湛,必不会让公主留下后遗之症,公主且安心。」这侍女爱笑,瞧得我亦眉眼不觉含了笑意。
「皇兄在何处?」我问她。
「太子和陆将领在书房相商。」
「带我过去吧。」
我转过头时,看到了案上放置着前几日我取下的手镯。
「扔了吧。」
到了书房,守卫见来者是我,便开了门让我进去。
太子哥哥一身皓衣,白冠风华,似极了从前,若不是崔子山……
「若不是崔子山那狗贼,趁您忙着处理先皇驾崩之事宜突然袭击,乘虚而入,何来今日之事!」陆将领正冒着火冲着太子哥哥愤愤不平,「他杀我弟兄,若不是眼下人手不够,微臣早就带人擒了那狗贼!碎尸万段也难消我心头之恨!」
太子哥哥抬眼见了我来,眉眼如冰雪消融:「聆儿,可好些了?」
我点点头:「并无大碍了。」
怒气冲冲的陆将领这才看见了我,卯着拳头朝我行礼:「微臣见过公主。」
「不必多礼。」我抬手道,「听陆将领所言,如今只凭羽军之力怕是难以与崔子山抗衡。」
「正是如此,崔家世代为将,因此崔子山那狗贼手中握有极重的兵权,否则当初如何能谋逆成功。」陆将领越说火气越大,「崔永安在世时崔家尚且忠心,崔子山狗贼的生父亦是为国捐躯,怎能料到一夕之间崔家就起了逆心!」
「崔家向来依附主权,手握重权者忠崔家便忠,若逆则逆,即便有人不愿,也难拗崔子山兵权在手。何况崔家手握兵权者,如今在朝中皆是身居高位,权力蒙心而已。」太子哥哥说道,指节敲着桌面,「也正是因为崔家世代忠良,深得百姓信任,加之父皇晚年行事荒唐,本宫多次劝阻亦无济于事,民心已失,崔子山谋逆才顺畅至此。」
「朝堂之中也不乏对崔子山有怨言之人,只是碍于皇权明面上不敢反抗,皇兄可拉拢为己用。」我思忖片刻,又道,「朝中亦有不少老臣忠于皇兄,蛰伏崔子山手下,如今亦愿追随皇兄。」
我想起了侍女曾提及,如今朝廷减税,兴水利练军队,崔子山亦更得百姓之心。
他做了太子哥哥一直以来都想做的事情。
「我皇室食万民之俸,亦当忧万民之忧。若是到了与崔子山兵戎相见之时,皇兄欲如何方不将百姓牵扯其中?」我问向太子哥哥,见他含笑方知他亦是早有打算。
「这……微臣倒是不知如何。」陆将领皱着眉,「公主所言极是,百姓无辜,必不能殃及他们,可如何才能两者兼顾?」
「聆儿作何想?」太子哥哥笑着看我。
「兵分三路,一入皇城,二守城墙安抚百姓,三作后备之力。」
太子哥哥闻言颔首:「便如此言。」
夜时偶见园中灯火未灭,我走过去时,方见太子哥哥立于园间,月光洒了他一身。
「皇兄明日随陆将领召兵,尽早歇下吧。」
太子哥哥转身看我,解下了身上的披风围在我身上:「秋夜入凉,仔细伤寒。」
我看着他,见他眼底忧思,才道:「皇兄所虑太多,眉头从未舒展过。」
「聆儿。」他轻轻的唤我,「如今天下太平,百姓安乐,皇兄只是在想,复国一事究竟是对还是错。将士出生入死应是保家卫国,不该在争权夺位中枉死。」
「崔子山的确腹有伟略。」我皱了皱眉,压下心中厌恶,「日后说不定也会有一番作为,可他能做到的,皇兄亦可。何况崔子山喜怒无度,动辄便咎,轻言生死,并非仁君。」
「他若是依旧为将,定有伟功。可他身居皇位,不仁于事,眼下虽行无大错,以他之性难保日后不会铸成大错。皇兄不该忧虑至此。」
「皇兄明白了。」太子哥哥抬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,笑了笑,「聆儿自幼聪慧,如今更有大局之观,是皇兄狭隘了。」
「将士们愿为皇兄出生入死,皇兄只是担着不负于他们的责任。」我低了头。
「话虽如此,但以皇兄私心,我定是不会放过崔子山的性命的。」他抿了唇,放下了手,「皇兄不会再让你被他伤及了。」
到了第二日,太子哥哥临行前仍不放心我。
俞贵妃皱着眉:「快些去吧,你留了这么多羽军在此,还有何不放心的。」
太子哥哥这才走了。
可他如何也不会想到,他留下来保护我的羽军,却差点要了我的命。
「太子殿下留下羽军分明是要保护公主,你们岂敢抗命!」侍女将我护在身后,怒斥说道。
「本宫乃是太子生母!羽军自然得听本宫的。」俞贵妃从门外踏进,站在羽军中间,「何况如今崔子山满国的寻你,当初暮南为了救你出宫,更是多少羽军折损在了皇宫,留着你只会坏我儿复国大计,只有你死,我儿方无后顾之忧!」
我抬眼却见羽军已堵住了门,朝着我步步逼近。
「可公主亦是太子亲妹!你们这样做,待太子归来必难逃此咎!」
俞贵妃不在意的笑了一声:「到那时已然是死无对证,暮南怎知是本宫所为?即便他知道了,本宫是他母亲!他又能拿我如何?」
她眯了眯眼,冷笑着看我:「不过是个贱种,也配称公主?你顶冒皇室血脉多年,若非先帝执意认定了你是他所出,早该死了!」
我闻言眯了眯眼,看着她:「太医院有诸多法子来验我是否为父皇亲生,父皇亦不曾疑我,本宫血脉岂是你说如何便如何的!」
「你当年乃是早产所生,可你出生时分明乃是足月之相!」俞贵妃冷哼一声,面有怒气却暗含得意之色,「瑶宫那贱人曾亲口说过,你乃崔永安之后。」
不可能,否则父皇如何容得下我。
她却不愿再与我争辩,盯着我笑着道:「左右你今日是非死不可!」
羽军上前时,我身前的几名侍女犹欲将其拖住,却被一剑穿身,倒在地上,眼睛看着我,嘴巴张合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。
我眼中涌上酸意,却见离我最近的一名羽军已朝我拔出了剑,却被倒地的侍女拼了最后的力气抱住了他的脚。
我拔下头上防身的金簪,一把捅在了他的身上,鲜血溅在我的脸颊,有几滴落在眼里,只觉温热潮湿,赤红一片。
我放开手,转身便从窗口跳了下去,没有一丝犹豫。
窗外种了一片秋海棠,开得最是繁丽娇艳的时候。
我跌落下去时,落了一身的海棠花。
树枝从左腿小腹斜着刺了进去,我不敢拔出来,怕损及了经脉。行走时牵扯着伤口,钻心的疼。
我躲着身后的羽军,回头张望之时却被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捂住了嘴。
「公主别怕,是奴婢。」
来人容貌清秀,正是我从前的贴身宫女青昔,她竟然还活着。
我七岁时,她便在我宫里侍候了,后来我见她心思缜密且行事稳妥,便升为了我的贴身宫女,多年来极得我信任。
「府里守得太严,奴婢带来的人手撑不了太久,公主先随奴婢出去。」她这般说着,便将我背起,步伐利落可见是有身手的人。
「本宫与你相处多年,亦不知你有此身手。」
她闻言脚步微顿,并不答话,只带着我很快从一个被杀出来的路口逃出去。
她行得极快,纵然有心顾及,仍旧扯得我的伤口生疼。
「公主忍耐一下,援军很快便到了。」她听到我疼得吸了一口凉气,这才出声说道。
方才我无心注意,眼下才见她身穿一袭玄色卫服,分明是皇宫暗卫所穿。
她是崔子山的人。
如有所感,我抬头看向了不远处,渐渐听到草木皆动、马鸣蹄行之声。
追杀我的羽军行至之时,崔子山一身玄衣骑于马上,一手握缰时架势风流倜傥,眼眸深色却露着危险,像极了他从西疆归来那日我见到的模样。
身后精兵猛将,他只朝着我微微一笑:「公主,臣来带你回家。」
我咬着牙看他,情愿被俞贵妃所杀。
他跃下马,向我走来时风轻云淡的道:「臣来时已派人知会了太子,想来他如今已在途中。」
青昔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垫了衣服,将我放下,随行来的御医便立刻为我疗治。
崔子山只轻轻抬手落下,他的人便上前与羽军厮杀。

作者 stan233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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