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暗自思忖,知他所言不假,如今朝堂突变,前朝皇室之人,实在不易活命。
一声咳嗽唤起了我的注意,我走过去,见关押着的人锦衣虽已破,仪容脏乱,但周身气质依旧,正是我的长兄,前朝太子。
太子哥哥是父皇一众儿女中最富才情的人,他腹有经纶伟略,若不是有此变故,皇位理该是他的。
可他现在发冠跌落,神色憔悴地靠坐在墙角,落魄至此。
「我想单独与他说话。」我看着崔子山道。
「公主这是求我?」崔子山挑眉,闻言对着我笑时含意,目光停在我的唇处流连,「臣若允了公主,可否得到什么好处?」
我攥紧了衣袖,认命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凑近了在我耳边低低的笑,声色低沉暧昧。
「公主……」他一只手轻轻揉着我的头发,低头吻来。
我气息终乱,双手抵在身前想要逃离,却挣脱不开。
良久,崔子山终于松开禁锢我的双手。
他细致地替我理了衣裳与发髻,动作轻柔得像是我一不小心就会碎掉。
末了,指腹有意无意的略过我的唇瓣,才道:「去吧,臣在后面等你。」
狱卒开了门后便退下去了,闻有响动,太子哥哥立即睁开了眼。
他双眼猩红,眼底藏着止不住的疲惫,一双眼睛却如鹰锐利,恨意浓浓。
见来者是我,太子哥哥这才卸下了戒备,柔化了眉眼:「聆儿。」
「皇兄……」我走过去,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。
许是瞧出我眼中忧虑,太子哥哥朝着我笑了笑,想要安慰我的话却在瞥见我唇瓣红肿后都止了口。
他眼眸暗沉,方才堪堪掩住的恨意此刻却再也藏不住:「他碰你了?」
父皇在遇见我母后之前,便已有众多子女,因而我那些兄弟姐妹虽忌惮父皇对我的宠爱,面上如何恭维讨好我,心里却始终对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。
太子哥哥是少有的真心待我好的人。
我摇了摇头,笑着道:「皇兄,我很好。」
同为前朝皇室,我却仍旧享着金银珠玉,华宫侍婢。
太子哥哥突然像被抽干了力气,沉声道:「是皇兄无能,护不住国,亦护不住你。」
我欲出言时,太子哥哥同往昔一般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,我听见他如是说:
「聆儿,非是你之过。从前瑶母妃亦是如此,容貌生来本就是身不由己的。」太子哥哥看着我,真诚的说道,「聆儿,你要活着,好好的活着。」
我心底一阵发酸,终于忍不住落了泪。
太子哥哥伸手想要替我拭泪,却看见自己双手沾满了血垢污浊后无力地垂下了手,勉力对我笑了笑:「莫哭,聆儿。」
「你是我瀛国最为尊贵的公主,莫哭。」
最后太子哥哥对我道:「回去吧,此处污秽,莫要再来了。」
我转身踏出牢房时听他念道:「你头上簪的玉兰钗很称你。」
「公主。」崔子山见我出来,朝我伸出了手。
他逆着光,背后是一片夏木青杉,骄阳正好。
我一步一步向他走过去,在他如愿欢欣的目光里把手放进了他的掌中。
衣袖里,藏着太子哥哥交给我的纸条。
我头上的玉兰钗有个暗节,里面可以藏住一些极小的东西。
玉钗乃太子哥哥所赠,临走时他还出言提醒我。
我捏了捏手心,顺从的搭上了崔子山的手。
他转而反手将我紧紧握住,牵着我回了宫。
他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,亲了亲我的脸颊便要离开,我看着他跨过宫殿门口,不禁松了一口气。
崔子山却突然停下转身看我,去而复返,挑眉笑着道:「公主今日有些不同。」
我饶自镇定,冷眼看他:「你莫要伤他们。」
他勾起了嘴角,料想我的顺从是想护住太子哥哥,不经执起我的手,安抚地揉了揉:「公主开口,臣岂能不应。」
我皱眉甩开他的手,冷冷转身吩咐宫女:「关门。」
宫女看了看我又看向他,低着头惶恐地跪在地上。
我转头瞪他。
崔子山倒也不恼,笑得懒懒散散的模样,朗声道:「公主莫恼,臣这便退下。」
待他离开,我偷偷拿出纸条展开:
羽军,雁山。
至少,要救出太子哥哥。
我烧了纸条,火光跳跃,映进我的眼里。
晚间的时候,崔子山携了一壶酒过来。
「琼华玉露,臣早听闻这是公主最爱喝的酒。」他此刻换了一身玄色龙袍,金丝镶嵌,气质奢华。
「公主,同臣饮一杯吧。」他倒了一杯递给我,语气诚恳真切。
我一手推翻了酒杯,我既被他囚在此宫,又怎会与他同饮一壶酒。
何况他今日之举,怕是另有所图。
崔子山笑着重新倒了一杯酒,走过来时像极了话本里的风流公子。
「公主既然不愿喝,那便由臣代劳了。」他仰头饮尽,却转而一手捏住了我的下巴,另一只手锁住我的手腕,将酒悉数渡入我口中。
我虽有心提防,可到底推他不得,吞咽之时尽显狼狈。
我握紧了拳,气得发抖。
他满口尊我重我,可所作所为哪一件不是羞辱我折辱我?
「滚开!」我平息下来后一手用力推开他,怒目而视。
「崔子山,你若存心想要折磨我,何必这般行径。」我嘲讽地看向他,「你不如把我这前朝公主杀了,立你小人之威。」
「公主。」他低声轻唤,似有怜惜,「臣如何舍得你死。」
说着尊我爱我的是他,可囚我辱我之人亦是他。
崔子山所言,听来实在讽刺至极。
崔子山轻笑着上前,不待我动手便夺去我藏在袖口里的碎瓷片。
方才摔碎酒杯时我暗中藏了一块,却不曾想都被他看在眼里。
「臣犹不舍伤及公主分毫,公主也不应自损玉体才是。」崔子山看着我的眼睛,轻轻勾唇,「何况前朝太子尚在狱中,公主若想救他,更应顾惜自己。」
「况且臣若想立威,何不如杀了前朝太子来得有益。」
我心中一惊,厉声道:「你敢!」
他眯了眯眼,笑得放肆:「臣有何不敢。」
「不过公主放心,臣暂且还不会这么做。」
「只要公主好好地呆在臣身边,公主想要什么,臣无一不应。」
他在威胁我。
我满心愤恨却不得发作,狠狠地盯着他。
崔子山却如迅雷之速侧身抱住我躺下,指腹轻轻揉在我的手腕,说:「公主放心,臣不动你,睡吧。」
「崔子山!」我极力挣脱,却无济于事。
「公主若是尚有余力,臣可陪你做点别的。」
我瞬间僵直了身子,不再动弹分毫。
眼睛却一整晚从未合上,天亮时分才终于被困意而袭,沉沉睡去。
醒来时已是中午,宫女持了衣衫珠钗侍奉,膳食呈上桌时仍冒着热气。
「陛下吩咐了,若娘娘醒了,便立即传膳。」
「谁让你们叫我娘娘的?」见我脸色阴沉,宫殿里宫女侍卫跪了一地。
「娘娘息怒……」
我心中更加烦闷,没有半点食欲。
却突然听见宫外嘈杂,依稀辨得侍卫道「陛下有令」「请太后止步」
太后?那便是崔老将军的嫂子了。
我吩咐宫女把太后请进来,心中另有了计较。
「公主,此前一别,我已有些时日不见你了。」她扶着嬷嬷的手,落座道。
这对母子真是可笑,一边灭了我的国,囚了我的亲人与我,一边又自以为亲厚恭敬的称我为公主。
「你如今身为太后,不必再如此惺惺作态。」我冷哼一声,取了一壶酒坐下自斟自饮。
手腕依旧红肿,我斟酒时衣袖微褪,落在了她的眼里。
她叹息一声,缓缓道:「崔家十几辈,皆一心卫国。山儿从西疆归来那日,却出此妄言,族中人皆觉他胆大妄为更是不忠,打了他五十大板,他也生生受了,还自请去家祠跪了三天。我去劝他时,后背血肉模糊一片啊,我瞧了心疼,让他绝了这心思。」
「他却执意如此。我的儿,我最知他不过,他十岁便随父上了战场保家卫国,何时会有这种念头?」
她看着我,眼中真诚:「公主,他是真心喜欢你。」
「喜欢我?」我冷笑出声,并不是什么好脸色,「喜欢我便灭了我的国?此般喜欢,我实在受不起。」
「朝代更替而已,瀛国气数尽了,新朝在山儿手中只会更好。」她淡淡的说,「在我心里,先帝所为,并不算得什么良帝。」
「你既知我父皇所作所为并不光彩,如今崔子山将我囚在这宫里又与他有何不同?」我站了起来走至她的身前,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:
「你我同为女子,所求所愿绝非强求得来,如今我受辱至此,你还有何理由让我心服?」
「何况朝中对此就无半点异言?你儿子刚刚登基,根基不稳,就不怕朝臣起了异心?」
她与我对视良久,最后屏退宫人,终于说出了我想要的:「公主,你欲我如何帮你。」
此前日子群臣上奏,提议充实后宫,吉时已定,不日便是封妃大典。
届时崔子山无暇顾及于我,我只需在掩护下拿了令牌,便可出宫。
剩下的事情,我自有打算。
崔子山下朝后便直奔我宫里,他牵起了我的手吻了吻手腕处的红痕:「听说母亲曾来见过公主。」
「怎么,你以为我会相信她说的你是真心喜欢我?」我抽出自己的手,不愿再看他。
怕他有心查探我们的谈话,我便抛出旁的话来。
他也并未起疑,知我心有怒气,也并未强迫,只是笑着说:「母亲所言有误,我于公主,何止喜欢而已。」
此后几天我耐着性子应付他,他也碍着那晚的事情并未对我再有太出格的举动。
很快便到了封妃大典这日。
我与一个宫女互换了衣服,她拿出太后为我备好的令牌给我,低声道:「稍后公主随她们一起,出了瑶宫自有人接应,助公主出宫。」
有了太后相助,一路皆为顺畅,可我心中却隐隐不安。
在离宫门还有两步之遥时,我终于卸了一口气。
却听身后传来一句,让我如置冰窖:
「公主,你要去哪儿。」

作者 stan233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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